[想太多] 八小时梦游失恋星球(更新三、四章节)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8-03-24 03:02:36

-The Third HOUR  君不见——爱扼住命运的咽喉

 
天上的云,白得快要透明,象鸟群般朝一个方向的天空飞去。
辰亦儒维持着略略仰头的姿势。
梦境是不可预知的午夜场。
 
他沐浴在纯净、明亮的光芒里,近乎紫蓝色的苍穹没有一丝瑕疵,美,高远,浪漫。
阳光和蓝天扑面而来。
他穿过一条河流和许多欧洲风格明显的民居,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彼得·潘的影子不用接触地面就能四处飞行。
他进入有着参差错落的石板屋顶、混合了哥特、文艺复兴和古典风格的城堡建筑,他认出那个著名的万国大厅,那个美轮美奂的穹顶嵌接的楼梯井侧翼。
是,这是布卢瓦城堡,马萨林当政时代加斯东•奥尔良公爵的被放逐之所,大仲马笔下《布拉热络纳子爵》故事开始的地方。
 
辰亦儒微笑:
如果可以选择,请让我进入火枪手的世界,让我看源自三百四十年前太阳王时代的法兰西幻想,那些阴谋与爱情,那些冒险与友谊,那些欢乐与悲怆。
 
然后他看到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有严肃而稚气的脸庞,纤细而有力的手臂,身着十七世纪的法式军服,漂亮挺拔,风度翩翩。他正沿着昏暗的转梯拾级而上,引路的褐发姑娘唤他作“拉乌尔先生”。
辰亦儒觉得自己是没有形体的精灵,追随在年轻人的身后,“拉乌尔”,他想起来,就是布拉热络纳子爵的名字,和他高贵的父亲一样拥有浪漫而悲惨爱情的青年。
他和拉乌尔同时登上城堡的主塔,在阳光四溢的房间看到有着美丽金发、蓝眼、雪白肩膀的姑娘,子爵跪倒在屋子中央,嘴里念出路易丝的名字,把她的手合握在自己的双手中,在上面印下比和风还要轻柔的一吻,英俊的脸庞因为心情激荡而涨得通红。
午后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阳台上有一株早开的玫瑰,几只鸟儿在紫罗兰丛中嬉闹,发出欢乐的的叫声。
这两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如此美丽,如此快乐,手交握在一起,身体因为某种情感而微微的颤抖,辰亦儒注视着他们,巨大的叹息从心底浮上来——拉乌尔以为自己从路易丝眼中看到的,是她无限的爱情和无比的幸福,他不知道,拉瓦利埃尔小姐,这个跛脚的少女,他心爱的未婚妻,以后会爱上年少英俊的国王陛下,太阳王路易十四,并用这份宫廷里屡见不鲜的爱情终结了拉乌尔和阿多斯的生命,终结了那个从三个火枪手时就一直延续的骑士神话。
 
大片的阳光涌入房间,几乎有些刺眼,辰亦儒稍稍眯起眼睛,再次睁大的时候,看见被苍白色温柔日光照亮的大海,钻石似的光芒映照出在乳香树和仙人掌中升起的小镇,这是北非的吉杰利,法国远征军在和阿拉伯人展开战斗。
白色和蓝色军服的庇卡底团军士倒在沙滩上,潮湿的沙喝着他的血。
年轻的德·布拉热络纳看到这个情景,却忧郁的微笑了,穿过三百四十年的虚拟时空,辰亦儒哀伤的看着他,知道他其实多么希望在那个可怜军士倒下的地方死去的是自己,这样他就可以得到永远安静的休息。
布拉热络纳最终还是在战场上实现了这个愿望,带着古罗马人的无畏气势,他独自冲向敌人的防御工事,人们曾经呼喊、命令,等待这个骑士掉转马头:
“停下来,布拉热络纳,停下来,以您的父亲的名义!”
他转过身,辰亦儒离他如此近,近得足以看清他脸上每一个散发出剧烈痛苦的细小纹路,可是他没有停下,直到敌人子弹的火与烟夺走他全部的活力,人们一度以为是他的马把他带向死亡。
 
辰亦儒看到人们竭力挽救布拉热络纳的生命,而子爵只是在嘴唇上掠过一丝暗淡忧郁的微笑,知道那终究是一场徒劳。
在其他人涌入帐篷之前,辰亦儒第一个见证了布拉热络纳子爵的死亡,他像一个影子一般漂浮在半空,低头看着拉乌尔躺在床前,浸在他后来流出的仅剩的全部热血里,一卷金黄色鬈发握在他紧紧攥起的右手,停在心口的位置。
爱着路易十四的拉瓦利埃尔小姐说,如果需要我的生命赎救拉乌尔你的生命,我会毫不犹豫的献出我的生命,我却不能献出我的爱情。
爱着路易丝的拉乌尔说,如果是因为骄傲和轻浮拉着路易丝你误入歧途,我轻视你,但又原谅你;如果是因为你禁不起爱情的诱惑,我会一面原谅你,一面对你发誓,再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加爱你。
而这盛开在他人心上的爱情,终于成为扼杀当年那个像阳光一样降落在布卢瓦城堡庭院里的布拉热络纳的凶器。
 
哑音小铃的呤啷声规律而缓慢的摇荡,将辰亦儒带到布卢瓦的某个角落,一小块被榛树、接骨木、山楂树紧紧环绕的荒芜园地,混合着野天荞菜和桂竹香的香气,栗树下的大理石水池流淌出潺潺的泉水,燕雀和红喉雀在树篱的鲜花上不间断的歌唱。
这是布拉热络纳子爵和他父亲的坟墓,阿多斯和拉乌尔长眠的地方。
悲伤像泉水一样流进辰亦儒的心里,他将手放在自己脸上,触手冰凉,可是没有眼泪,他想起达尔大尼央的哀悼:“我甚至没有权利流泪,你选择了你的死亡;对你来说,死亡比生命更叫你喜欢”。
 
他转过头,看到布卢瓦城堡的屋顶,好像又看到那个在阳光里逐渐清晰明亮的长长的转梯,他听到自己轻轻念出缪塞的诗歌:
“娴静的楼梯你告诉我,
告诉我,你可曾记得:
那些帝王将相,神职贵客,
还有风流不羁的美少年,
野心勃勃的俏娇娥。
你可曾记得:
他们都在你身上走过……”
 
三百年的时光消失了,时间静止在14:10。

 

-The Forth HOUR 君不见——野狼阵亡实录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
辰亦儒在吉他摇把那仿佛连灵魂都能震动的声音里“醒”来,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
这个系列剧般的梦是如此真实,如此规律,以至于他能够凭借这乐声的线索,很容易的对自己将要梦见的作出判断,这一次,应该会是汪东城的故事吧。
 
他发现自己置身一间简易的仓房,有全套的电琴箱琴音箱和效果器,地上散乱的堆放着琴谱、镲帽儿和六角扳子之类的零碎,看样子是间用旧车库改造的乐团排练房。
有人在用左手演奏快指solo和和弦序列,调低了半个音的6弦上,低沉丰满的连复段铺出浑厚的背景乐句。
在高把位飞动的指节很修长,演奏者晃动着一头直楞楞的头发,满面通红,沉浸在忘我之境中。
是玩团时代的汪东城。
 
辰亦儒坐到大东对面的板箱上,撑着下巴看大东独奏,不无得意的庆幸着在梦境里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隐形。他看着汪东城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摇头摆尾,从民谣折腾到布鲁斯再到雷鬼,眉头紧皱表情“凶恶”,眼睛却因兴奋放射出惊人的光彩。
那是辰亦儒没有见过的Jiro,热爱音乐,充满无知无畏的勇气,喜欢炫耀和挑衅,和同道的伙伴没事飙飙速度又或炫炫技巧,共同体验旋律的变幻和节奏的跳跃,直玩到天昏地暗不喘不休。
那是叫汪东城的少年高兴时可以大笑到四仰八叉,伤心时能够大哭到涕泗横流的时光。
 
那个喜欢穿红色连帽衫的女孩是何时侵入大东的重金属Rocker生活,梦境没有为辰亦儒展示。
他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看到女孩坐在大东的机车后座,发出咯咯的快乐笑声,阳光透过林荫照下来,在大东宽厚的背部轮廓和她丰润的圆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时她是他的小红帽,当他仿佛面对千万观众一样展开SOLO的华彩节奏,她仰头看他的脸,笑容因为腮边一深一浅的酒窝而显得甜美;而他是她的大野狼,当她仿佛身处无人之境一样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他低头看她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正在做一个好梦。
 
那个喜欢叽叽咕咕聊电话聊到天亮的小红帽是何时在大野狼的生活里变得让人不安的安静,梦境也没有为辰亦儒展示。
他一转头的功夫,已经看到他们各自在电话的那一头对着话筒发呆,她很少再发出咯咯的快乐笑声,他的机车后座也总是显得空空荡荡。
她还是他的小红帽,她仍然常常仰头看他,可是当他将目光投向她,她竟然会把脸别开;他还是她的大野狼,他仍然常常低头看她,可是当看到她偶尔看向别处时眼睛里绽放的光彩,他竟然觉得有点害怕。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
这是一个早晨,看似寒冻的空气中夹杂丝丝暖意,辰亦儒看到大东兴冲冲从建国花市走出来,手间一束玫瑰血样的深红,他那样小心翼翼,仿佛花束厚重得承载了所有他渴望表白的心事,他那样满怀期待,仿佛喜悦肆意得在晃动的花枝后熊熊燃烧。
辰亦儒觉得眼睛好像被玫瑰花刺刺着般的痛——这就是大东那个即将下雨的情人节呵。
 
一天可以多漫长?
可是梦里的时间并非循规蹈矩的线性推进,他只能这一刻看着大东焦急的打一个电话,知道其实他一直都无法打通,然后下一刻看着大东一动不动地等在女孩家的楼下,知道其实他已经等了很久。
天空突然下起雨,若有若无,像最不可捉摸的情人的思绪。
他看着大东那好似突然变得瘦小的身影静静站立在雨中,然后下一刻街灯那冷淡的光线就将他变作一座边缘被光芒侵蚀的雕像。
这个时候,辰亦儒有点痛恨隐形的自己在梦境里的无能为力。
 
应该是过了很久,停在女孩家楼下的一辆黑色标致车里,走出一个最熟悉的穿红色帽衫的身影。
似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轻轻响起。
辰亦儒盯着骤然睁大了眼睛的大东,看到他艰难的张开嘴,又艰难的闭紧,脸色比十二月的雪还要苍白,他们一起听到车里的陌生男孩叫出一个名字,小红帽的名字,女孩笑着回头说“拜拜”。
那一瞬间,好像他也拥有了和大东一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像玫瑰的刺,像毒蛇的牙,像绝对零度的锥体结晶,从背后穿进心脏,然后贯穿冰冻了整个身体。
他们一起垂下头。
后来大野狼有没有喊出她的名字,小红帽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唤?辰亦儒没有从梦境里得到答案。
他记得清楚的,是随着手臂颓然的落下,红得无限鲜艳的玫瑰花瓣极其轻慢优美地从手中一片片掉落了,在濡湿的地面留下一个好像淋漓血迹的图案。

辰亦儒并肩走在大东的身边,默默的,无形的,大东并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台北的街头没有刮风,也没有在下雨。
可是空气还是这样冰冷。
冷得血管里流淌的鲜血都结成了冰。
他们听到手机简讯的提示音响起。
大东对着屏幕上的“对不起”出了一会儿神,竟然咧嘴挤出一丝微笑,又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慢慢的掉下来。
高大帅气的大男孩,曾经笑起来如同阳光般明亮,曾经演奏音乐时迸发出火焰般的光辉,凝固在泪水里的微笑看起来是如此心碎。
辰亦儒听到腕上手表发出咔哒一声,他心里一痛,知道已经是15:10,第四个小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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