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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评乱写] 岂有玫瑰花,遗何水晶鞋——公主小妹童话陷阱里的彼男故事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8-02-21 05:54:02
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续集《支诺皋》里所记录的《叶限》,大约是世界上最早有记载可查的“灰姑娘”。在这个故事里,帮助女主人公的是神奇的鱼骨,令她焕发美丽的是翠纺上衣,为她带来幸福的则是“其轻如毛,履石无声”的金履。
而叶限故事的发生地“陀汗国”,可能是指位于今苏门答腊地区的Tamihan,这个原本关于西方女孩Aschenputtel或Cinderella的故事极有可能是通过苏门答腊等地的转输,然后在南中国海地域流播开来。
中国灰姑娘叶限的身份是洞主之女。这个“洞”,有说是南方山地民族的原始组织,也有说是当时一些岛国用以划分区域组织的习俗。譬如古时“流求”(今之台湾)就有“居海岛之中……土多山洞……国有四五帅,统诸洞,洞有小王”的相关记载,这或许说明在“灰姑娘”漫长的东渐之旅中,台湾岛也不是没有具备作为其曾经的重要中转地的可能。
以这个角度考察,2007年中视和八大电视台推出的偶像剧《公主小妹》,尽管是改编自日本漫画《我家小妹》,然而在同样讲述女性主人公命运转折型故事的初衷上,却依旧有意无意的呼应了那个发源自欧洲大陆经由海上丝绸之路辗转变异在中国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的乌托邦母题。
伴随着充满滤镜效果的片头,那梦幻般的背景用光,那宛如雷诺阿人像画般的抒情风格,观众完全无需借助预告说明就能在第一时间确知《公主小妹》的浪漫喜剧定位。
为什么是夸张有如童话的故事体裁,为什么是被复述过无数次的灰姑娘?
也许因为人们需要这种神话化的愿望表达,来抚慰时代的担忧和焦虑;也许因为做一场集体无意识的白日梦可以满足大众对财富、地位、成就感以及认同感的向往;又也许仅仅因为制片方觉得以吴尊+辰亦儒+张韶涵+……的偶像组合来演绎一个传统套路的荧屏梦幻是最有收视保障的选择。
可是谁在意呢。
你要看的是那个英俊内敛的左以泉如何改头换面成为气势逼人的豪门才俊,他要看的是那个青涩灵动的天边如何摇身一变成为麻雀变凤凰的公主小妹,而我要看的,是那个旁征博引的亚瑟王、那个情深无俦的兰陵王如何脱胎换骨化身为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凯风自南朝歌彩
当作为观众的我们投身剧集故事,当你我在面对某个场景内心发出“啊——”之类的感叹虚词时,那多半意味着我们庸常的人生遭遇了某种晴天闪电的邂逅……“啊——”的举重若轻之后,是满溢泛滥的惊艳和随之而来不可言说的惶惑。
于我,这个“啊——”是属于南风彩的。
南风四爵出场的时候,占据第一眼的是南风瑾。那几乎是再正常不过的,当一个青年拥有足以对“俊美”进行教科书般标准诠释的面容,并且毫无争议的显得天资卓越、个性十足,自然让人产生本能的好感,那是一种天然骄傲的耀眼,带着赏心悦目的视觉侵略。
四个南风姓少年,其实俱都唇红齿白,山清水秀。
然而,如果说像南风瑾这样第一眼的完美带给你的是颇具距离感的审美愉悦,那么那个笑如春阳七分温馨三分炫人的南风彩,唤起的则是被惊喜与迷茫同时击中的复杂感觉。
淡紫色衬衣、淡灰色长裤、白色皮鞋,柔软的头发、硬朗和秀气奇妙统一的面部轮廓,深不可测的眼睛、笑起来曲线柔和优美的嘴,偶尔闪亮如星光的钻石耳钉——他看上去聪明、时尚、有趣,有一点柔情似水,有很多玩世不恭。
这个眼风如抒情诗灿烂的青年,五官或许不够瑾那么黄金分割般的俊美,却有一种特别的轻盈、靡丽、朦胧和优雅。
他的温和精致似乎昭示了脆弱,然而胸有成竹的了然里又有硬朗,他的慢慢微笑明明展现出开朗,然而从容婉约之下又在在流淌出忧郁……这种复杂的气质和瑾的侵略性一样对观众具有莫名的杀伤力,或许还更难痊愈。南风瑾的出众若是能轻易间令人心折,则南风彩的魅力或可无形中令人心碎。
《公主小妹》里气场强大的EMP,多数时候将自己隐藏在无趣又严苛的脸谱之后,说起话来不仅自己面如玄坛,也一并搅得其他人好似集体消化不良,如临大敌苦口苦面,气氛僵硬之余更兼恐怖诡异。
只有彩,多么沉闷刻板的场合,经他出场,心情便不一样。一干众人各自肚肠满腹心事的沉默之境,前一秒还是万籁俱寂,下一秒这个口角生风的青年现身,不知如何就令得满室生春,风光旖旎,一脑门官司霎时变作万斛风情。
因为南风彩,我们发现Play Boy有时不只是贬义词那么简单。再厚的家底,没有相当的情趣和花招,那富贵也来得拘谨和索然,彩所展示的含而不露、见多识广的公子做派,是有家底道行的良性体面,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法的的修养和经营天赋。
对女性,他不宏观,只细致体贴;不总揽全局,只处处留心;不抽象,只具体而微。
本以为他不过是莺莺燕燕雅集旁的眉批,不过以遣无聊,专供锦上添花。
岂知他自有将衣香鬓影作成十四行诗的本事,所谓“花花”不过是他文字中浪漫调剂的句读,无需摆文以载道的宏大态度,不必竖正襟危坐的道貌岸然,风花雪月里,他有他羽扇纶巾的思量和筹谋。
永恒的风度,是南风彩人生的副标题。
幽默、耐心、风雅和才华,让人对彩有了一个愉悦到感佩的认知过程;而他于无声处的洞察和操纵能力,则让人惊奇。
在经过亚瑟王、兰陵王的试练和各擅胜场之后,南风彩在我看来是个更加令人迷醉的角色,对于辰亦儒来说,这个较之从前更为流畅的角色,在完成演员本身表演突破的同时,更刷新了观者经验——他不是瑾,他显得不够沉稳内敛,他热衷制造惊喜浪漫,可是他总是能直指人心幽微处,他化无聊为神奇的创意是慧黠也是温柔,他独一无二,他就是南风彩。
我们以为,敏锐的感知能力、出色的外交技巧,还有明快温暖的处事方式,是彩令人陶醉之处。
他有一种温文尔雅的狡狯,恰到好处,难以提防,让有他参与后的故事像水晶杯中的流光一般班驳靡丽。
可是南风彩打动我们的,或许还更因为他在难测的世事和迷离的人心包围下所呈现出的对人性的信心和对他人的关怀。在暗潮汹涌的皇甫大宅,充满了关于财富的明争和暗夺,关于爱情的试探和逃避,关于幕后的阴谋和吊诡,原本总是以旁观者姿态隔岸观火的彩,却为了瑾的命运和爱情作出了等待的承诺,哪怕他迎来的可能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等待。他要在这等待的过程中为瑾为自己也为所有陷落在财势流沙地的伙伴寻找人生褪尽繁华后单纯的支点,这支点持久有力,将牵引他们走向宿命改变的机遇。
在灯烛隐退的圣坛之前,南风彩静静的等待,那或许是他第一次,思考自我与他人生命中的沉默与静止,用一种庄严的信任和成全。
“我相信你终于会懂得我的期待。”
“在这个热衷扮演命运之神的他人为我们精心设计挑选的事件和时间,我如此切近的感受到你的痛苦与挣扎,矛盾与沉沦,所以我会做出那样的姿态和这样的决定,那是我们必须的‘牺牲’,也是我们必然的解救。”
“如果你已经解开误会隔膜造就的结,如果你也能体会我的痛苦与挣扎,矛盾与沉沦,以及所有姿态、决定之后的用心,如果你相信我们其实一样具有牵引自我命运的力量和勇气,请不要放弃,来见我。”
我知道,这是仅存在想象中的倾诉,伴随着瑾从迷途的海岸归来。
像一片想象的光明,彩的笑容照亮了小教堂的深处,在曾经笼罩他们全部身影的黑暗中,光明犹如一个奇迹离他们那么近,彼此一伸手就能触摸到。而彩对瑾和小麦的祝福,成为圣坛前最纯洁的祈祷旋律。
“如果,我说是为你牺牲,你信不信?”
于是瑾和我们都懂得了这自白中曾经隐含的全部甘苦。
于是我们知道,play boy其实是反射、镜像和假面,南风彩是用了一个近乎悖论式的表达,不动声色的隐藏了另一个纯真、热情、甚至固执到笨拙的自己。
霜叶红煞二月花
从《流星花园》到《公主小妹》,在我能想起的灰姑娘模式的台湾偶像剧里,似乎父亲形象总是奇怪的缺席了——乖张势利的母亲,高深莫测的祖父,它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种给予人家庭缺失感的人物形象作为财富与权力的代言。
或许因为角色那种无法掩饰的残缺,所以其种种怪诞的冷漠、残忍、不择手段就都有了成立的基础。他们身边没有亲人,尽管拥有庞大的所谓家族,他们巨大成就带来的孤独还是远远多于来自家人的温暖;他们身边没有爱人,在一呼百应的风光背后,他们注定不会收获对那些日常欢愉的分享;他们身边也没有朋友,排除掉惟利是图的对手或伙伴,他们接触最多的不过是忠心&惟命是从的奴仆。
他们扮演了与主人公们爱情相敌对抗衡的反面力量,是梁祝里帮打鸳鸯的英台家长,是西厢里强悍顽固的
我们揣测EMP的枕边书除了《孙子兵法》应该还有《资本论》,他如此深谙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定律,他脑回沟里的每一粒蛋白质都清楚的知道,那些被认作最为高贵的“精神文明”,其实永远都摆脱不了经济基础的控制,即便是爱情。
纯洁热情的年轻一代们,觉得财富是恶的渊薮吗?觉得利益是罪的原体吗?觉得那些基于现实立场的考量计较琐碎又卑微吗?
流泪欢笑都为爱牵动的年轻一代们,觉得深信不疑的幸福是维系彼此最恒久的誓言吗?觉得誓言是帮助爱情战胜岁月和尘世最坚韧的庇护吗?觉得爱情是获得新生最强有力的救赎吗?
精于算计老于世故的EMP或许是对的:
无比高贵的爱,其实面对着太多它永远无法战胜的东西。财富比天荒地老真实,权势比爱恨情仇坚硬,而时间,时间比任何轰轰烈烈蒲草磐石坚贞不渝都强大冷酷。
琐碎的,卑微的,纯真的热情和理想所瞧不起看不上的,恰恰是爱情无法跨越征服,甚至无力抵挡抗衡的。
可是,我还是从EMP运筹帷幄的笃定里依稀嗅到名为嫉妒的气息。
有人说,人的一生中大概有60年以上的时间会感受到嫉妒。
和年龄无关,一个人即使到了该把身外事放到一边的耳顺之年,他仍然身处嫉妒的势力范围。
在中国的家族传承理念里,理想的继承是通过现任领袖的血缘禅让完成的。可EMP的理想遭遇了命运杀戮,皇甫家族的至高统治者,一场车祸就让他失去了他真正认定的子嗣。
所以他看向南风爵的目光总是充满审视和猜疑,审视和猜疑之后是一个老人的惶惶不安——他需要青年们继承自己的王国,却又更惧怕青年们将会以各自独有的方式超越自己。
他害怕的,是瑾与彩这样的继承人摆脱桎梏后,用独立于姓氏影响之外的成功论证财富决定论作用的流失,他害怕这流失会终结家族利益背景下少有人情但精密稳固的统治,终结一直以来EMP作为绝对核心的统治,从而为他们迎来他这个几乎是无所不能的EMP无法插足不能左右的真正人生。
于是在瑾的看似沉默彩的看似游戏之下,在年轻一代非暴力不合作的立场和态度面前,在他们看向皇甫家之外更辽阔天空的时候,EMP分明听到的,是充满生命力的宣言:“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可是我们的理想会战胜你的陈腐强大!”
强悍的活力和自由的渴望带来嫉妒,嫉妒带来刺痛,刺痛导致报复性手段的强加——EMP不是不明白这其中泄露出的绝望和愚蠢——然而他无法摆脱嫉妒的影响。
哈利法克斯说:“仇恨可能有时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嫉妒从来不知疲倦。”
当瑾与彩的各自抗争开始呈现出殊途同归的默契与成效,EMP的嫉妒强度也随之达到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临界点,嫉妒是有毒性的情绪,EMP握有的财富和权力则加大了这种毒性的强度。
然而EMP所有的冷漠、铁血、强硬、非理性,甚至自相矛盾,背后隐藏的是忽见青春日已暮的痛楚。年轻生命的成长,除了提醒他岁月带来的力不从心,更不断将他推向对子嗣死亡的绝望回溯,这或许就是他嫉妒乃至古怪恶劣的全部原因。
他设计并挑起了和年轻一代之间游戏般的较量,可是游戏的输赢却始终不曾给予他丝毫的快乐。他是这样一个荒凉、不幸福的老人,当我们看到他那直到最后也紧绷如战备的弓弦的面部线条,看到他游离于人间温暖和喜悦的背影,我们发现他原来不过是一个因为脆弱而变得残酷的父亲。也许对一个角色说“原谅”显得有些夸张做作,可是这个编剧笔下简直要将讨人嫌进行到底的EMP最后留给我们的,又确实是掺杂了反感、理解、怜悯的令人信服的茫然。
扮演EMP的顾宝明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甘草演员,与外形无关,凭的全是坐言起行间的水磨功夫。当一个演员仅靠单纯存在就能完成对戏剧张力和故事信服度的加强,无论他是正当盛年还是垂垂老矣,无论他参演的作品是白烂垫底还是水准之上,他都能赋予角色及故事一些弹性的空间和生动的质地,有时候,正是这种弹性和生动挽救一个严重脸谱化的角色于僵硬、贫弱、苍白的边缘。
童话尽头和冷酷仙境
一部戏,通常是道四则混合运算,加减乘除样样效果都要有,如此才能平衡紧凑、凹凸有致,才能像样好看。
怎么公主小妹却像一味在做减法?
比演员逊色的是场景道具,比场景道具薄弱的是导演,比导演无稽的是编剧。
譬如文化村风光建筑俱佳,但红毯席地保安列队的一咏三叹实在并不怎么像豪门深宅的抒情方式;譬如公子落魄确该领略人间疾苦,但从高智商菁英到全方位小白的落差实在太过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超出了IQ值80以上观众的接受极限;譬如生离死别属于撮合情侣常用桥段,但看见白布蒙头便鼻涕眼泪倾诉衷肠的陈词滥调实在有违“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看电视”的公众基本通识。
编导该庆幸这样一支豪华的偶像班底的启用是《公主小妹》最大的成功,所以画面像谎言一样轻盈美丽;
编导该悲哀这样一支梦幻的偶像班底的启用是《公主小妹》仅有的成功,所以故事像谎言一样不堪一击。
一部文学作品标榜自己是XX时代的《红楼梦》,至少要有家族集团的规模背景至不济也得和西门庆的家底相当,还得加上不同类型痴男怨女若干,循着家族兴衰的曲线演绎情与爱的低谷和高潮;一段感情纠葛号称自己是现实生活的八点档,至少要有一票要么帅要么酷要么多金的男主角,一个平常到任一女性观众都觉得有资格取而代之的女主角,以及一大堆不管合适与否硬性投入的恋爱情节;而一套偶像剧集宣传自己是2007年美丽岛上演的灰姑娘童话,至少除了善良诚实、独立坚强、热情奔放、率直可爱的草根女孩,还要有拯救心上人于水火的王子。
可是将《公主小妹》作四维翻转的查找,却遗憾的发现:这故事里是没有王子的。
皇甫家的巨大财富是水晶鞋,瑾也好彩也好璘也好,他们才是待选的灰姑娘。
在EMP的设想里,满足继承人的选拔条件又甘于听任家族利益的摆布是衡量灰姑娘的第一标准,至于试鞋的过程中,是弓脚缠足还是削足适履,实在并不重要。
而小麦,小麦是玫瑰花的虚拟镜像。
理想主义的瑾,真的认为小麦是在贫穷与富有的巨大断裂地带生长的奇葩,真的认为他和她的碰撞是独立自主新生活展开的序幕?
不漂亮,而且“贫穷”,不聪明,而且“天真”,小麦到底是生动而强韧的真实生活象征还是平庸而软弱的大众心理投影?生活在鱼龙混杂的社会底层,时刻面临各种各种的状况甚至磨砺,她可以纯真,可是不该一味孩童般天真烂漫,她可以笨拙,可是不该全然不通世故经济,她可以柔弱,可是不该丧失在现实里生长锻炼出来的理智和判断……这才是一个在社会金字塔底层茁壮成长的女孩真正会拥有的特质。
可是《公主小妹》中的小麦,当她的贫穷只是屈于富贵的变奏,当她的天真只是甘于妥协的糖衣,我们不知道这样一个既缺乏精致的智慧又欠奉粗糙的聪明的人物,怎么就会成为南风瑾心目中永恒的女性,指引他为了创造真正的自由与独立前进。
《公主小妹》到底是想告诉人们爱情能够跨过财富、权力的鸿沟,还是想陈述财富依然是制定游戏规则、控制局面的力量,不管贫富恋的主角多么强调独立和自主意识,最后却仍然必须通过财富背景的认可得到肯定?
当小麦跌跌撞撞的在皇甫家族的继承大业和自己的恋爱间疲于应付之时,她与南风瑾的爱情总是显得既失重又不够坚定。在瑾终于离开皇甫家而小麦终于接手皇甫家后,我不知道是不是必须这样才算是为两者的爱情找到了“平衡”支点,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在这样的结局里“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从这种意义上来讲,爱情并不能像拯救灰姑娘那样帮助渴望独立自强的瑾实现对人生的自主。
南风瑾竭力摆脱灰姑娘命运的结果,是把自己培养成了小麦故事中的“浅灰色”姑娘。看似完成了命运自主和阶级裂变的瑾,其实从来就没有逃离过EMP不动声色间设下的Cinderella稳定结构——当小麦以水晶鞋和玫瑰花的双重叠加意义成为皇甫家最终继承人以及南风瑾的情感归宿,我们发现,瑾视作信念支柱的不掺杂质的爱情,依旧笼罩在代表资本权力和等级社会的皇甫帝国阴影里,这种阴影在所谓亲情回归的包装下,甚至拥有了更为强大的渗透影响力。包括瑾、彩在内的,对“灰姑娘”被拯救模式嗤之以鼻的青年们,想要凭借双手去创造未来赢得尊重的努力,就在《公主小妹》叙事元素的伪置换中成为了徒劳和泡影。
可是我们又无法责备《公主小妹》这个结局里呈现出的喜剧式皆大欢喜的狡猾。
伊芙特﹒皮洛曾经总结说,这个世界的最狡猾之处就是它“不仅把令人惬意和给人慰籍的事物表现为既定事实,而且把它们表现为至关重要的决定因素。……这是它的安抚效果所追求的目的。神话化触及平凡琐事,因为普通的日常生活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可能获得特殊的价值”。
《公主小妹》实际上正是把一种令人惬意的妄想表现成了给人慰籍的既定事实,满足了普通大众对于财富、地位、认同感、成就感等等的向往。哪怕《公主小妹》从后半部便逐渐滑入苦情剧伦理剧甚至台语长片的情节深渊,凡夫俗子的观众们仍旧在心仪偶像所制造的“乌托邦”世界得到了各自的心理满足,沉浸在被八点档剧情元素解构再造的童话赝品中不能自拔。
如果我们勘破童话的虚空后觉得惆怅,那是因为我们实在并不喜欢哲学解剖所必然代表的不幸福感,我们还是希望有足够多的神奇能偶尔将我们从软弱和无助中打捞。童话的尽头是什么?坍塌的美丽布景,通向现实和梦境的分岔小径,还是新的更为深邃与完整的童话?俗套与浪漫、空洞与圆满、虚浮与轻松往往一线之隔互相指涉,一部《公主小妹》,不过向我们将童话尽头处做了又一个典型的未遂思考。
如果我们将虚拟的风景看作人生的目的地,然后追逐时发现玫瑰花和水晶鞋早已在传说的年代碎作子虚乌有的蜃楼,不必发出受欺的叹息,一部《公主小妹》,虽然创意想象乏善可陈,它的光怪陆离泥沙俱下其实仍然遵循了现实主义的平面成像原理,只不过在涂抹过偶像的水银之后,借助戏剧的凹凸,将原本热气腾腾的人情景观、世态风俗绘摹成了夸张扭曲、华丽冰凉的“仙境”虚像。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感谢《公主小妹》,它让我们遭遇了另一个辰亦儒,遭遇他如同遭遇生命里暌隔已久的暗恋——理想的、迷乱的、恍如隔世又近在眼前。
那是既倾慕又疼惜还格外忧伤的感觉。
那是跨越了青春期和成年世界的最温柔的惊心动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