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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YY想] 后来的事之离弦末声——胤禛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7-09-07 17:21:13
·曲有误
“悲佳人兮薄命谁为主……”
公元1724年11月的一个晴日
南花园近旁的教坊司里,清澈凄恻的一句将午后的寂静撕开一隙裂纹,紧跟着古琴的弦声如水银泻地般涌淌而出,坊内外学新进的女乐正在试声。
这是雍正二年的秋天。
太和殿换了新主的第二个年头,教坊司尚未改名和声署,紫禁城在江南乐人的新声里从午寐中醒来。
江南民籍的女乐却要在给自己的仲尼琴定弦,才试过几个按音,正要将这一曲琴歌继续试演,早有外学的副首扑过来摁住了她的手,一脸石破天惊的仓皇:“可是不要命了,谁教你演练这样的曲子!”
却要年纪尚幼,手扶古琴的丝弦望过去,竟一点没有局促不安:“不过是《古怨》,谁为了一曲琴歌要人性命?”
门外便有人拊掌大笑:“说得好,谁为了一曲琴歌要人性命,莫非我朝竟连首百年久的琴曲都容不得了?”
一掀帘进来两名男子。
副首认得为首说话的正是和硕怡亲王,慌不迭要行礼,教胤祥轻轻打了个眼色过来,只得垂手站到一旁。
来人一色的青缎羊皮皂靴,一式的金缎镶边常服袍,走在前的胤祥着石青色,身后一人则是姜黄色,服上织着福寿纹。
副首却不认得后者,只管一例将惊疑不定在脸上翻滚来去。
叫胤祥的亲王抬手投弹丝弦,铮琮几声,从容轻笑:
“除了古怨,可还会得其他?”
“神奇、浙音、西麓堂,大略懂得些许。”
“可否奏渔樵问答?”
却要踌躇,尔后摇头:
“宫墙内并无归隐意,何来渔樵声?请容不奏。”
她本是姿色平凡的小女子,却因为明净倔强显得妩媚,仿似山色染了秋妆。
“不如我弹普庵咒,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副首恨不能握了却要的嘴,面上是惊心动魄的青紫红白轮番交替。
不知名的男子去榻上坐了,怡亲王便对却要颔了颔首。
在香炉内拢上两星沉速,便有异香蕴氲,端坐于琴前,琴名寒泉。
琴身朴拙有古风,宛如甲骨占卜裂痕的断纹隐隐流动,流苏在琴头婀娜飘拂。
弦随手鸣,音随指转。
他们在琴声中侃侃而谈,这两个不再年轻的男人面上焕发出类似青春的光辉,像是一对推心置腹的好友,享受人生偶尔拾来的半日闲。
怡亲王开朗的声音被琴音拉得有一丝绵长:
“这普庵咒或许正合此时聆听,温润敦厚,有如此琴。”
不知名男子的面容在最末半句话的一刻产生了波动,一缕苍凉的阴影击中了他冷峻外表下的某处核心,他偏过头去,眼神略微迷茫的轻轻地扫过却要,那是一个突然恍惚的目光,好像是一次巨大震颤的余波荡漾。
却要竟觉得莫名的恐慌,手指从本该轻触的弦上滑过,轻盈的泛音霎时变作了深沉的散音,挟着不和谐的音符顺势奔涌。
那是他的目光第一次掠过她,无关责备,没有停留。
却要感到身体里某种异样的疼痛,脸上淡淡晕开一抹绯红。
怡亲王面上闪过若有所思的讶异,转头望向上座的男子,轻声道:
“四哥觉得这曲子弹得可好?”
却要有些怔忡,她虽选自庶民乡野,也知今上曾是行四的阿哥亲王,难道眼前这清疏淡漠的男子,真的便会是太和殿上睥睨四方的九五至尊?
副首当下便显出摧眉折腰的气派,顷刻膝盖砰砰然点地,像一尊泥塑给斩去了半截,倒是另一种铿锵有力,只是喉咙里那咕哝一声未免太过含糊,仔细听辨才教人仿佛觉出是句“万岁爷”。
被认出的雍正只扫了半眼给径在一壁跪着的副首,也不是不耐烦,只是倦怠。
他对着胤详略略点头,飘忽的眼神在瞬间回卷时拂过琴案,仿佛这才确认却要的存在,然后便收敛了目光,眼中似是没有星光的夜空。
怡亲王挑了眉毛一笑,似乎是对着副首忍俊不禁,又似乎是朝着却要暗暗称许,眼色中别有一份意味深长,是含着亲切的狡黠。
却要微微悸动,心头漫过关于未来将不一样的预感,觉得忐忑也是一种期待。
次日,胤祥将却要接出教坊司,她在内务府的宫人间依例辗转了一圈,末后在一句沉吟少许后的口谕下被送入圆明园。
·君不见
这是九州清晏深处的某个庭园,比教坊司还要寂寞许多。仲秋时节,暮气渐深,几片落叶随西风意兴阑珊的飞过,怎么也及不到鳞次栉比的璃瓦红墙,尽皆跌落在石阶附近。
一阵风起的时候,却要抱着琴,被宫人引领着入内答话。
四壁帷幄低垂,座上君王面目迷蒙不清。
她听见他间或咳嗽。
心里便自动浮上仿佛是坚定无情的轮廓,无边无底的眼神,只是那略带病容的苍白和偶尔漫过面颊的近似哀伤的阴影,让她竟有不敬的怜惜的幻觉。
人们传说康熙朝最体貌娴丽的皇子是行八的胤禩,却要倒觉得今上五官其实宛如刀削细琢般好看。
却要记着宫人的交待,行过叩拜大礼,便垂首站在堂间。
忽然听到一阵乐声,不是笙箫,亦非管弦,稍嫌单薄,却自有一份悠扬婉转,清朗绕梁。
却要细赏乐声,十分入神,一时几忘身于何处。
乐声极短,未竟全意便嘎然而止。
她好奇的抬起头来,这才看清他穿了马蹄袖的圆领大襟常服,手里托着只银质雕花的盒子。
却要正猜度乐声便是发自这盒中,就听到他开口吩咐,没有看她,声音很沉静:
“你将这八音盒中的调子,制成曲,打上谱,定时弹与朕听。”
还是没有看她,注视着屋内空气中隐隐约约的什么地方,他慢慢的说:“你日后便住在这园子里,可来这里仔细记调,时间犹有余裕,不必仓促。”
却要点头:
“不知这曲叫什么名字?”
象有一片迷茫恍惚的阴翳落在他身上,无法解释的困惑的眼神,静默而遥远。
他放下八音盒,嘴角挑起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目光微转,轻轻的说:
“叫《君不见》罢。”
他走到一处案前驻足,始终也未看她一眼,目光飘渺地落在一座自鸣钟上,钟上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小玩偶,静静相对,咫尺天涯。
她才看到屋内最多见的便是西洋钟表。
而他手持一块西洋怀表流连摩挲,面带忧戚,似有隐痛。
神色百转,竟是温柔。
却要再度感到身体里某种异样的疼痛。
却要觉得疑惑,这简短的对话是否真的就已决定她未来岁月的方向。
她想问,我有多久的时间来用来制曲打谱,我需要在怎样的定期为你演奏。
她其实想问,我要过多久可以再见到你。
但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但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可是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突然微微一笑:
“一年,”他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
“一年,”他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
却要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是皇帝,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一年很快过去。
他果然在一年后某一天的傍晚来到。
却要透过碧纱橱看到他清矍的身影,从见到他时就在对着案上的奏折出神,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存在。
她收敛心神,十指轻抚琴弦。
一曲《君不见》,终于毫无迟滞的自指下流出,如行云翩然掠过天际,余响久久不散。
曲近尾声时,他抬手示意不要停歇,于是她从头再弹过,循环往复,只是演这同一支曲。
竟然便弹了整夜。
待到他示意却要停止,已是天色欲亮。
却要抬起几已僵硬的颈项,眉眼乍动间似乎看到他唇边有异样颜色,一丝一缕。
她讶异地站直,尚未来得及看清楚,血,无法控制地自他口中涌出,溅上他的衣襟。
她低声惊呼,“皇上”
他闭目不答,沉默着引袖徐徐拭唇边血痕,但还未拭干净就又有一口鲜血涌出。
却要急忙递过去的纯白素绢,迅速染上大块及点状血迹,触目惊心。
她惶然四顾:
“我去叫人传唤太医。”
他以余力对她摆手:
“这是旧疾,不碍事。”
却要始终迟疑:
“吐这许多血……皇上该保重身体。”
他凝视衣襟上洇开的血污不语,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
“这血,不多……”
这后来成为他和她之间的某种默契。
他一年来此一回,只是听琴,只听不间歇的《君不见》
每次黎明曲终,便会吐血。
却要的记忆里,和琴音缭绕在一处的,是他苍白冰冷的身体,他的血,还有腥甜的气息。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因为痛苦而吐出的任何声音。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却要渐渐长成一个眉目清淡的女子。
她像一株兰草在后宫的繁花俏枝之外悄悄摇曳生长,无所谓盛开或者凋零,一切都不着痕迹。
她将八音盒的旋律细细打谱,终日琢磨,渐渐短歌衍成长调,偶一演练,琴声哀怨凄怆,似一阵清冷之水漫过宫墙。
她也曾远远见过园内大奏清乐的盛况,那时笙箫齐起,缥缈相应,仙乐飘于霄汉。
那时众声朝贺的君王眼神却辗转流连于未明之处的虚空。
却要不禁要觉得那时他比一年一度听她演曲时更为寂寞。
某个晚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却要看见君王倚坐在窗栏上暗自沉思,宫灯在夜来的风雨中飘摇不定,庭院里的芭蕉叶上响起一片沙沙之声,这样的雨夜里许多潮湿的记忆在静静蛊动,滋生出黑夜里最黑的花朵。
却要调弦的时候
他在环顾四周的间隙不经意的问起:
“可习惯这里?”
却要想一想:
“习惯,这里很好。”
他似乎忽然觉得了好奇:
“刚才为什么犹豫?”
“因为觉得这里与园子所有别处不同,这里与它们‘不像’。”
他突然神情恍惚,若有所思,目光变得宛转,那不是皇子臣工们平日所见的帝皇:
“是不像。这里像的是狮子园。”
狮子园在哪里?
在承德。
啊,那并不很远。
不,那非常遥远,离此杳如万里。
大清疆域万里,再远的天下皇上不是也可抵达?
名为雍正的帝王没有回答。
她想他说的狮子园或许是在另一个她所不知的承德,因此是她不能明了的遥远。
·西山暮
却要数着琴徽上的标记,从一到十,是他来此听琴的次数,是她在此等候的年数。
琴徽共计十三枚。
她想如此以往不知能听得几个轮转。
这已是她在圆明园第十一个秋天。
却要亦有隐忧。
他的呕血之症似乎愈见严重。
她害怕看到透明而嫣红的温热液体从他嘴里涌出,滴滴答答,象红色宝石未凝固前的形态。
上一年他来听琴,已是吐血如崩。
今年他比往年来的要晚。
来时正日落西山。
他倚树而立,眺望沐浴在最后阳光中的金顶红墙,神色无悲无喜。从他的眉宇之间无人能够再寻获从前那个皇四子胤禛的影子。
入夜后的庭园静寂无声,烛光游移不定的照在他病后初愈的身体上,仿佛那疏淡的光线都能如芒刺般深深刺痛他的面容。
却要照旧为他弹一曲《君不见》。
指法不思索而合度,弦徽不寻觅而谐律。手如弦之魂,弦如手之影。
他于琴声中微微阖目,依稀闻到一种兰泽芳草的香味,混合着星光下河流涨潮的气息,在子夜的九州清晏若有若无地浮动。他知道那不是来自宫人点燃的沉香,不全是来自病入膏肓的幻象,那是他曾经用埋葬来珍藏的最后一缕回忆。
没有任何征兆
“当”的一声,弦断
却要心中也有什么顷刻绷断。
她俯身持起,用双手捧了送到他的案前。
表盖松脱开了,精致的手工雕花在摩挲下成了依稀可辨的优雅纹理,却要好奇的端详那玻璃表面下的小巧指针,像两根美丽的刺,底心相连,固执的指向悖离的方向。
安静的,不动声色的
却要模模糊糊的知道,这表,他日日随身的这表,坏了,停了。
他默默将表自她手中接过,似乎好一会儿,才看清指针到底是停摆不能再走了。倏忽间他所有的表情都褪去,面上惟余茫茫的白,白到了极点,白成了空。
然后他惘然地笑,无限苍凉。
忽然就一只手掩住了嘴,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要呕吐。
他伏在案上,吐出的是血。
血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案上也处处可见斑斑血痕,面色近乎透明,疼得眉头都拧作一处,却还带着一丝微笑……
却要觉得面颊上微微一烫,触手一看,果然是与他唇边流出的一样的,透明殷红的血。
那么轻盈细腻,柔滑有微热温度,带着腥甜的气息。
却要很想去握他支于案上的冰凉的手,把自己手中的暖意传给他。
他的脸白得象散发寒意的玄冰,眉头紧紧皱着,仿佛不是在强忍痛苦,而只是非常端正严肃。
却要忧心忡忡:
“还是去叫人传太医来罢。”
他微一摇首,还是淡淡的:
“不必了,年年如此,歇歇便好。”
他用衣袖拭过唇角,竟依然是一贯疏闲的意态。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突然微微一笑:
“夜深了,我也乏了,这曲子以后不必再奏,我着人送你出园去罢。”
莫名的委屈侵袭过来,却要觉得心酸,心里有什么迅速跌坠下去。
她知道这是自她进圆明园以来第一次离开这个庭园,也是最后一次。离开他,离开她曾经盼望长此以往的安稳,然而她却不知该在这最后的时刻里说什么。
和十一年前一样,他简短的话语便已决定她未来岁月的方向。
却要仔细看他,见他神色无恙,只是闭上了眼睛,似有疲倦之意,终于只是抱了琴,沉默的退出。
“日暮西山兮……”
那是他留予她耳边的最后言语。
然而那已不是她能驻足关注的时空,一片混乱中,却要被悄悄引出圆明园,她只隐隐约约心怀不安,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是公元1735年秋天一个平凡日。
那是雍正十三年乙酉月最不寻常的一天,皇城脚下有垂髫小童曼声唱念“地陷东南天倾北”。
听闻当今皇上驾崩的那天早晨,霜露浓重,太阳犹如破碎的熔金悬浮在帝都之上。却要在西山大觉寺前徘徊,看见白色鸟群从乌桕树林中低低掠过。
她不觉走了神,暂时不辨悲喜,只觉心中空落落地。少顷,才酸楚地将脸贴在断去一弦的琴面上,视线一片模糊。
…… ……
却要在明亮的日光下看到镜中自己的容颜忠实记载了愈见消融的岁月。终其一生她都是个寡言沉默的女子。
她后来在升平轩教曲,乾隆朝的时光漫长似无尽头,教坊司改制和声署,勾栏地翻作王公宅,如今急管繁弦,唱作的是雅部昆腔,七弦的旧音,已经少有人顾念。
“悲佳人兮薄命谁为主……”
难得乏客登园的午后,有凄恻委婉的女声奏响琴歌,石破天惊的一句,却不是她女弟子的弹唱。
却要依稀记起初进紫禁城的某个秋日,她也是这般懵懂无凭地唱了一句,然后门外走进一个君王。
那个秋天的相遇似乎并无改变她的人生,她甚至有时心生怀疑,也许她从来不曾经历过那十一年的禁宫岁月,所有那些,无论君王还是死亡,都是出于她的臆想。
多年以后,她仍觉得当时一切皆不可解,只在某个悚然一惊的瞬间,依稀明了那怀表、八音盒的曲调、血和“西山”间约略暗流着怎样的隐秘往事。
却要叹息,低头拨动南弦子的三弦——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原来一直流连在与她并非一个世界的不知何方。
而她的仲尼寒泉,早于雍正十三年沉在西山的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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