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从前一样吹

一、宫倾

――须臾
这堂皇的欢宴会。
他的心像镜，照出父的逼，兄的疑，背面还留着京郊西山昨日的血泪。
每个人自一副怀抱。
谈笑，对饮
眼睛是虚无笼罩的深山，把秘密匿藏在临渊的云海
骨肉血亲也遮蔽不了的猜忌
同胞连脉也阻止不了的争夺
他们都走在通向同一个座椅的白骨路上
看谁可以践踏到尽头 

――罗预
她跌跌撞撞闯进来只剩一只手臂
血亮得似刀刺伤他眼睛，风烫得如炭灼烧他喉咙
他有一分一毫的停顿
然后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波涛在大殿中汹涌
他已踏上破釜沉舟的战场，没有人可以阻挡
所以让他的微笑，他的温柔，他的细语，都化作陷阱，都看欺骗，都变作刀枪
把他们奄奄一息的曾经剿灭 

――弹指
谎言是苍白的利剑
把从前和现在劈开
如果注定对她无法偿还，那么他只能将过往抹杀
如果注定对他不能回头，那么她只有将现在碾碎
怀表掉落在猩红的毡毯，多么轻忽，轻得不激起一点尘埃，多么沉重，重得连最后的血肉都从身体里剥离
曾经在一起的时光向后退去
甜蜜…痛苦
他所盟誓的
他又背弃的
他曾付与的
他终归毁灭的 

―― 一瞬
阴谋若见于光亮
似乎都会显得乏味单薄
他看着他的暗念裸裎在烛火下，抽丝剥茧，水落石出
不知怎么却如释重负
这些年，幕后筹措的这些年，野心和隐忍的这些年，不择手段不计牺牲的这些年，像一条漫长暝晦的秘道，突然在半途被掘开中断
他和他的欲望一起自由
随之而来的是愤怒、怨恨、不甘 
“你曾盟誓永不负我……为什么出卖我” 
还有许多事没有做，还有许多机会等他把握只有一个人懂得的雄心，只有一个人信赖的理想，只有一个人守护的残酷
为什么这一个你不能用牺牲成全至最后？
地狱的炼火把他的眼睛都烧痛
他变成狰狞的困兽
她变成凄厉的伤兽
我们灵魂如此接近
所以彼此伤害也如此疯狂 

――转念
她第二次从他怀中拔出匕首
最后一次
薄而锋利的刃，明丽而凄艳，映不出两人容颜
在她裙裾微扬眉目流盼的时候，在他策马擎鞭心念初动的时候，在她低头垂睑也是温柔的时候，在他执手轻携亦曾温暖的时候
未来曾看起来和此时不一样
是真的以为命运会为了他们改变形状
那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答案太过悲伤，所以我不能将痛苦对你言讲
也许答案太过惨烈，所以你也不需要我用话语描绘决绝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
有一整座江山 

――刹那
匕首刺入她的胸膛
仿佛不比他最后一次拥抱更用力，仿佛不比她相逢初见划破他的臂膀更刻骨
她倒在别人的怀抱
还有未流出的眼泪，还有未流尽的鲜血
再也握不住谁谁也再握不住的手，滑下来，世界已沧海桑田
这刹那是多么漫长 
…… 
“你为什么不能做皇帝，凭什么不行？” 
“我是懂你万丈雄心的女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突然仰头失笑
你看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修罗道
你看我的笑容里没有一滴为你流落的泪
你看我嘴角的殷红像不像你身上血染的红裳 

这一刻长日将尽他亲手将胤禛埋葬
代替他走下去的，是从此没有弱点的雍亲王 

（梵典《僧只律》云：“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以此为结，记胤禛和紫瑛最末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