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舞(所有刹那的守恒番外三)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8-12-21 01:54:29

“麻生医生,和谁跳过舞吗?”
麻生结束一天例行的病房巡视时,收到了真一这样的提问。

高桥真一是神经内科新收的病患,十六岁,正坐在轮椅上专注地望着休息室里的电视,屏幕内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欧洲最富盛名的音乐厅里,一对对盛装的男女,手挽着手,随着音乐声翩然起舞,他们相拥的身影像音符在金色的大厅里旋转飞扬。
因为脊髓小脑变性症而行动不便的少年,曾经是极具天赋的小提琴手。

麻生疑惑的“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真一盯着的电视屏幕,说不清是没有听清还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真一抬起头,将这个喃喃自语似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带着倔强和好奇之色的清澈目光安静的凝视着麻生。

约好了一起吃晚饭的蓝泽正在一旁等麻生下班,闻言不由得笑起来。
想像一脸别扭的麻生眼神无助的带着女伴起舞,怎么都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麻生没有笑。
他静默的盯着电视画面,眉目间的疑惑变成了迷惘,直到没有耐心再等待答案的真一操作着轮椅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好像在用力地回忆某些事情。
“麻生同学,你会跳舞吗?”
…… ……
含着笑,一字一顿吐出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麻生突然有些恍惚,一些模糊的、遥远的思绪,从心海的最深处浮上来,无声地包围了他。一些又痛苦又甜蜜的回忆加深了他眼睛的颜色,那总是看上去很洒脱的面孔上出现这样的神情,甚至让人有心痛感。
蓝泽注视着麻生脸上那种不属于现在的表情,后退了一步,这才觉得跳舞的问题让人在意。

跳舞?
亚湖慢慢的摇摇头,对提出的问题和提出问题的人都感到有些惊奇。
急救科和小儿科的交集很多,喝咖啡的空档,蓝泽和已经颇为熟悉的亚湖有时候就会这样聊起天来。
这样啊。蓝泽露出一个我想也是的表情,然而又有点说不出的失望。
“因为麻生认识姐姐的时候,也是病情开始发作的时候啊。那种情况下,跳舞就——”
亚湖沉入了对过去的回忆。
那种情况下,跳舞,就变成了一个奢侈而痛苦的妄想吧。

亚湖沉吟的看着手里的咖啡:
“虽说麻生和姐姐从来没机会跳过舞,但我想起有一次…………”
什么?蓝泽低下头,看到在咖啡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模糊的亚湖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有一天,天气很好,我给姐姐送换洗的衣服,可是她不在病房。我找了很多地方,休息室、复健室、还有花园,可是都没有。最后,我在医院天台上看到和麻生在一起的姐姐,一定是麻生背她上去的。”
然后呢?蓝泽问。
“然后我看到麻生推着姐姐的轮椅,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真是奇怪的姿势。他推得很慢,我看了很久才发现他是在推着姐姐转很多很大的圈,姐姐有时候会花很大力气转过头去看麻生。”
然后呢?
“然后他们笑了。”亚湖用极轻极轻的仿佛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说。“两个人一直慢慢的那样转着圈,一直轻轻的对着彼此笑,他们一点也没有察觉其他人的存在,就只是一直转一直笑。”
“我从来没有见姐姐笑得那样好看,也从来没有见麻生笑得那样开心。”
“所以,我一直有种感觉,也许那个时候,笑得那么好看的姐姐和笑得那么开心的麻生是在天台上跳舞吧。”
蓝泽没有说话。
在他的思维里,推着病人的轮椅在天台上转圈,无论如何和跳舞扯不上关系,那个时候,麻生和亚也应该只是在晒太阳而已。

“也许只是我的希望也说不定。”
亚湖好像读懂了蓝泽的沉默,她停顿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显得有点伤感:
“我希望那个时候,麻生和亚也姐姐在天台上,不仅仅是透透气晒晒太阳,我希望他们那种奇怪的转圈是在跳舞,希望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舞。因为姐姐……之后,我再也没有见麻生像那样笑过,半次也没有……”
蓝泽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看我只顾着自说自话。你知道,我只是有时候……忍不住就会想起这些。”
亚湖笑着,可是看上去更像是在用那开朗的微笑叹息。
我只是很想念姐姐,很想念会露出那种笑容的麻生君。

蓝泽和亚湖没有再说话。
他们看着窗外,花园里,麻生在和真一说话,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咧开嘴,揉了揉真一的头发。
那也是一个笑容,包含了关怀、喜爱和鼓励,可是找不到回忆所描摹的那种开心。

蓝泽眼睛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也许麻生是真的和亚也跳过舞的。
而我,也想看看,很久很久之前,曾笑得无比开心和温柔的麻生。

晚上,蓝泽做了一个梦。
那是在开阔的只有微风吹着白云的影子缓缓移动的天台上。
遥远的已经消逝的时间为他开启了一扇门,他看到再没有其他人看得到的景象。
曾经的少年和曾经的少女看着远方,阳光下他们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然后麻生伸出手,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十秒的停顿,他微微俯下身去,等待着亚也把手放在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给他一个安静的默许。
轮椅随着脚步开始轻轻的滑动,瘦削的双臂似乎给人将亚也环在怀中的错觉。
那是,麻生给亚也的拥抱。
他们两个人,用那样的方式,轻轻拥抱在一起,在宽阔得似乎看不到边际的天台上,用脚步和滑轮划出优美流畅的弧线,跳一支无声的,缓慢的华尔兹。
阳光这样明媚。
麻生的下巴离亚也很近很近,好像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的清香,他用变声期后显得沉着的嗓音低低地笑着,笑容如同一束明亮的光芒,将两个人都映照得动人。亚也也轻轻笑了,几乎无声的笑就像是微风吹过紫藤架,亚也的头发飘起来,细细软软的发丝柔和了麻生的轮廓,像笑声抚过他面颊。

那一天醒来,蓝泽忘记向麻生描述这个梦境。

那一天凌晨,麻生在办公室整理完最新的实验资料,已经是三点过去二十分。
关好灯,窗外透进的月光像细致的流动的银纱,照在墙角的一辆轮椅上。
幽暗的、只有自然光线隐隐浮动的房间里,遥远的已经消逝的回忆改变了时间的形状。
年轻的医师看着不知什么方向,月光下他和轮椅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十秒的停顿,他微微俯下身去,如同等待什么人向自己回过头来,给他一个安静的默许。
轮椅随着脚步轻轻的滑动,在寂静的房间里,在清凉的月光下,划出优美流畅的弧线,仿佛一支无声的,缓慢的华尔兹。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和海豚挂饰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像微风吹过紫藤架,像笑声抚过他面颊:
“麻生同学,你会跳舞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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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思(守恒番外二)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8-12-16 13:48:09

和往常一样,麻生推开了305号病房的门。

 

病床铺得像没有人用过的那么整齐,床头柜上什么杂物也没有摆放,原本窗台上的那盆花不知挪到什么地方去了,甚至天天都会用到的轮椅也四处都找寻不到。

“不在呀……”

麻生自言自语地说着,有点失望,然后敲敲头,笑了。

天气这么好。

亚也大概是到花园里晒太阳了吧。

 

麻生在医院的花园里东张西望。

他看到复健的病人在练习行走,他看到丈夫推着妻子在花圃前停留,他看到通向花园的小径上,亚湖和蓝泽在说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微微发愁。

“没有呀……”

麻生自言自语地说着,有点迷惑,然后想了想,笑了。

快要新年了。

亚也应该是回家去和亲人团圆了吧。

 

因为是冬天,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为了赶时间,麻生骑上了久违的脚踏车。

在医院门口看到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人的蓝泽。

心情很好,所以很自然发出了邀请:

“啊,蓝泽,我有点事出去,回来一起吃晚饭吧。”

蓝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要说什么,可是他骑得太快了,风哗哗的吹过来,那些话语变成了落在身后的意义不明的声响。

 

骑到池内豆腐店门前的时候,已经是结束营业时间,亚也的妈妈正在收拾外间的店铺,豆腐羹安静的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早就长成威风的大狗的豆腐羹,看到停在门口的麻生,稍稍露出了警戒的样子,但是很快就认出他是谁,摇着尾巴凑到近前,撒娇地叫了起来。

“好小子,还记得我呀。”

麻生弯下腰去轻轻摸摸它的头,豆腐羹舒服得眯起了眼。

 

亚也的妈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深深注视推着脚踏车的年轻访客。

是麻生见过的,最美丽温柔的妈妈。

麻生端正的鞠了一躬,突然觉得自己来得太莽撞了。

回到家的亚也,大概在睡觉吧。

在那么多年和疾病的持久战以后,最近,亚也一天里用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亚也的休息:

“啊,我只是来问候一下,马上就走。”

妈妈微笑着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好像有点悲伤。

 

店门被拉开的声音,亚也爸爸拎着一大包东西,皱着眉头,吧嗒吧嗒的大步走过来。

麻生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到亚也爸爸正往脚踏车的后座上绑装着满满豆制品的盒子。

“挑了最好的,带回去吃罢。”

似乎有点感冒,爸爸说话时带了比平时要重的鼻音,宽厚的肩背因为用力系紧绳子的动作而微微的晃动着。

“太感谢了。”

麻生挠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亚也爸爸一本正经的脸色,又暗暗觉得有趣。

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亚也,亚也爸爸严肃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电视节目里搞气氛的古怪大叔?

 

麻生抄了公园的近路回宿舍。

刚进公园,远远就看见蓝泽一路小跑着过来,还有点紧张和气喘,好像他们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的情形。

这家伙,难道还会迷路吗?

麻生刹住车,冲他拍拍身后座上的盒子:

“运气真好,今晚有豆腐火锅可以吃呢”。

蓝泽叹了口气,平常表情很少的脸沉淀着担忧:

“我正要打电话看你在哪儿。”

 

电话啊……

麻生想起来,有一个放学后的下午,自己陪着亚也,听她在电话里向曾经喜欢过的学长告别,虽然是一个伤心起来可以哭出一升的眼泪的家伙,可是那一天,托麻生五百元罚金的福,亚也没有哭。

 

电话吗……

心里有什么东西汹涌而来,麻生突然觉得不安。

还是应该给亚也打个电话吧,今天没有见到面,说一声“晚安”也好啊。

他掏出手机找到亚也的号码,一边按下拨号键,一边还不忘了对蓝泽说:

“打个电话,等我一下。”

蓝泽什么也没说,默默的看着他,眼睛里渐渐透出哀伤的神气。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请确认后再……”

 

麻生静静地合上手机,非常缓慢的,一点一点蹲下身去。

有一个世界分崩离析,纯粹的凛冽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停盛放。

包裹时间和空间的壳层层剥落,显露出本来的样子。

他忽然记起所有的事情。

“……”蓝泽走近前来,有些担心地欲言又止。

伸手想要扶住麻生的肩膀,却又在半途停住。

然后沉默的看着眼前轮廓分明神情坚定的男子紧紧攥着手机,蹲在地上,高高瘦瘦的身体缩做一团,像一个少年一样痛哭失声。

 

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变成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刺进心里,恍惚间,麻生好像看见亚也,头发长长了一点点,曾经是少女的面容变得成熟圆润,她似乎在说话,又似乎在唱歌,奔跑的身影胜过高中篮球社时的轻盈。

麻生用尽所有力气握紧了想要伸出去抚摸幻象的手,破碎而苦涩的回忆如同巨大的海潮,涨满了他的胸腔。

他几乎忘记了。

很久以前,亚也已经不能再奔跑。

很久以前,亚也已经无法再歌唱。

而现在还有以后,亚也永远不会再成长。

我们无法抵挡的痛苦,变成我们的命运,我们无法反抗的时间,变成我们的仇敌——我留在这里,依然年轻,依然健康,依然,活着。可是,在距离这个夜晚很久的许多个白昼黑夜之前,在我有可能治疗你的病痛之前,在我有可能延长你的生命之前,在我有可能创造你的幸福之前,你就已经不在,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不在我能寻找的任何地方。

而我,几乎忘记了这一切。

 

世界如此喧闹,世界如此寂静。

是谁在唱“花咲くを待つ喜びを,分かち合えるのであれば それは幸せ,この先も 隣で そっと微笑んで,瞳を闭じれば あなたが,まぶたのうらに いることで,どれほど强くなれたでしょう,あなたにとって私も そうでありたい”?

那不是真的。


亚也,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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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の語(所有刹那的守恒番外)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8-12-13 15:05:52

看过《一升的眼泪》,极爱极爱麻生,对于有着一张内伤的脸,爱得倔强又隐忍的男子没有抵抗力。这个故事,没有药师丸博子的妈妈和锦户亮的麻生遥斗,大概只会是一部流于一般的励志剧吧。
感谢某人的死命令观看,不然我会和锦户亮的麻生同学一直错过下去。
所以心血来潮给关于麻生的某篇同人写了这个番外,守恒原文如下
http://johnnys-net.net/forum/T.asp?bID=3&ID=180075

从前の語

 

午后,蓝泽在南医中庭的花园里走着。

他走过三三两两闲谈聊天的病友,将捡到的皮球交还给几个做游戏的孩子,在和即将出院的患者打过简短的招呼后,停下了脚步。

 

麻生在花园一角的凉亭里打瞌睡。

 

花园里春意正浓。

麻生坐在亭子中的石桌前,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安闲的阖起的眼睛下方依稀泛出青色,看样子又做了一个通宵的实验。

到底有什么事情促使他如此鞭策自己,身为工作狂拼命程度却依然有所不及的蓝泽一点也想不出来。

一天中最适合昏昏入睡的美好时光,淡金色阳光慷慨的洒在所有可见的人与物上,麻生睡得很安稳,瘦削的身材因为穿着白大褂而显得有点脆弱。
蓝泽遏制住自己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的趋势,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打算叫醒麻生然后告诫他当心春困引发感冒。

风徐徐地吹着,一只蝴蝶在花瓣上收拢了翅膀。阳光下微尘有了金色的光泽,云彩在高而开阔的蓝天上流淌。
睡着的麻生,看上去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那总是将真正的情绪掩藏起来的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而均匀的轻轻颤动,为棱角鲜明的面庞,增添了不可思议的、遥远如往事般的柔和。
是幻觉吧,他好像低低地叹了口气,又或者是模糊的轻声呼唤。
这样的麻生,给人感觉若睁开眼,就会展开蓝泽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春天、正午、花园……多么惬意温暖啊。

因为阳光充足而暖洋洋的凉亭里,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忙碌的急救科大夫,表情复杂的俯视着睡得很沉的年轻医师。

——这本来是南医一个繁忙的午后,神经内科的麻生遥斗医生,却因为通宵实验而疲惫难耐,在花园里打着瞌睡。

天气真是晴朗,白云的形状在他头上不停变换,树木的影子在他身上慢慢移动,随身的笔记本在他手臂下偶尔教风掀起一个角,现出一张夹在里面的边缘很不整齐的纸条。

 

蓝泽眨了眨眼,好奇的弯下身去,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字迹歪歪扭扭,比任何孩童的笔法都要参差不齐。

“这是为了病人而学习得非常辛苦的,未来的麻生医生,请不要叫醒他,让他有时间做完一个梦吧。”

字迹深深凹陷,比任何艺术的镌刻都要专注用力。

 

蓝泽凝视这明显有些年头的字条,觉得不可名状的困惑。

应该是孩子,为了感谢麻生耐心的治疗。

或许是老人,因为感激麻生细致的关照。

仿佛看到另外的正午,调皮的小男孩来了,拿了随手撕下的笔记簿的纸,飞快的写下一句什么,贴在瞌睡中的麻生后背上,然后一边偷偷笑着一边蹑手蹑脚地走了;仿佛看到另外的晴日,轮椅上的老人被家人推着路过,在老人的指点下,家人偷偷走近酣睡的麻生,然后把一张纸条贴到他的衣服后背上,老人的一家都带着感激而关怀的笑意。

然而这些影像很快消失,明媚的阳光下蓝泽为自己想象力的丰富微微觉得有些好笑。

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知道,关于纸条的记忆,在麻生心里长久并且重要。

知道这个就好。

 

蓝泽静静的转身离开了。

然后,好像听到风里传来隐约的笑声,不是年轻女孩惯常的清脆流畅,反而带些不够连贯的笨拙,却有着缓慢的令人心痛的温柔。

仔细聆听的时候,发现只是刹那的错觉。

蓝泽笑了一下,仰起头,听见风从树叶和藤蔓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羽毛一样纤细的沙沙声。

和一句轻轻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是那么相像。

 

南医一个繁忙的午后,因为通宵实验而疲惫难耐的麻生,在花园中打着瞌睡。

天气真是晴朗,白云的形状在他头上不停变换,树木的影子在他身上慢慢移动,厚厚的笔记本在他手臂下偶尔掀起一个角,看得到一张边缘很不整齐的纸条。

在或许刚刚路过某个公园的春风里,他露出一个仿佛是要落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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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太多] 八小时梦游失恋星球(更新七、八、九章完结)

前尘之远 发表于 2008-09-26 01:07:25

-The Seventh Hour 未完成——何物摧少年
 
“我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望,像苹果花在树枝上摇荡,它飘落在你温柔的胸膛,在你温柔的胸膛亲密做伴。”
再度回复意识的时候,辰亦儒发觉自己正哼着伦敦德里小调,穿行在树影婆娑的林间,阳光恬丽斑斓,洒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到不知名的树叶与松针铺就的小径在脚下微微低陷,偶尔听见鸟鸣被阳光的琴弦奏响。
然后,他走进一家宅院,青色的步障在风中徐徐展开一角,像许多故事开演时拉开的小小帷幕。
然后,他看到身着单衣的少年,倚着半旧的隐囊,斜靠在八尺眠床上,介帻斜戴,发髻解散。
然后,他张大了嘴。
 
辰亦儒想,如果不是做梦,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想象力,编造出这样的景象。
竹屋、步障、木床。
蓝如宝石的天空和白似透明的轻云,还有和风挟着微雨清香。
拥有和吴尊一模一样面容的长发少年,微笑着望着他。

时空穿越,古装电影,RPG游戏,甚至cosplay表演……
无数的概念和名词闪现过他脑海,让他感到由衷的思维障碍与逻辑紊乱。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差一点忍不住冲过去大力拧他的脸——“吴吉猪,到底是我误入你的梦里还是你擅闯我的梦中?”
这时候,疑似吴尊的少年突然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愈见清瘦苍白,优美细长的脖颈因为细微的震颤而有了柔软细腻的弧度,单衣下的这个身体,颀长纤弱,秀骨清像。
想到真实世界里某个人壮硕健美的身材,辰亦儒难以察觉的哆嗦了一下:
“不,不,不是他——完全,彻底,绝对不一样的感觉啊,虽然明明是一样的脸……”

神情俊彻的少年看辰亦儒走到自己床前。
他如此平静,如同深山不被打扰的湖泊。
好像21世纪的奇装异服一点也不令他好奇,好像那个滴答作响的古怪计时器丝毫也未打扰此刻这个庭院的时空,好像他已经认识面前青年很多年:
“你和传说的索命无常一点也不相像。”
 
第一次,在这梦里有真实的存在感。
辰亦儒吓了一跳:
“Excuse me,你是?”
太紧张,英文顺嘴就溜了出来。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
少年思忖的眼神掠过他,犹如扁舟划过静默的水面:
“会稽梁山伯。”
 
啊,这个名字。
“那不就是和祝英台……”
辰亦儒狼狈的住了口。
少年的脸色因为这个名字而起了变化,病态的苍白里洇开来病态的嫣红,有什么东西自他胸内翻涌而上,令他像是要张口欲言。然而他倔强地紧闭双唇,缓慢的竭力抑制着完成一个吞咽的动作,唇角溢出的一丝猩红痕迹被他引袖徐徐拭去,同时伸手拂落眼角两滴温热的液体。
他的手,细长白皙近于透明,仿似蝴蝶的翼翅,不胜迎举。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
“阴间的使者们是否都像你这么糊涂又八卦?”
 
他们在庭院中彼此凝视,步障在身旁婆娑起舞,风中传来松软的花香。阳光似无限眷恋的披洒在他们身上,辰亦儒低下头,看到只有梁山伯的影子在庭间轻灵的微微晃动,莫可名状的飘渺恍惚。
那是即将到来的死亡投下的暗影。
 
有些情绪在身体里悄然弥散,辰亦儒心里只觉酸涩,他静静地注视神情转为温和的梁山伯,目中兼有了解与忧伤。
他开始笨拙的哼一段旋律,被许多人耳熟能详的,梁祝的主题曲。
梁山伯静静着意聆听:
“那是什么曲子?”
辰亦儒想了想:
“《Lovers》。”
那是在梁山伯听来颇为古怪、温柔的发音,他不明其意,可是并不打算追问:
“很动听。是在说一个美好的故事吗?”
“非常美好。”
 
梁山伯将头缓缓转向一边,眼神辗转流连在宅院外的林间——
鸟鸣山涧,风来疏竹,天光潋滟如一阕诗歌。竹林深处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在抚琴,白褠衣,双环髻,巧笑倩兮,俨然少女容光,她扬起端正秀气的下巴,又开朗又腼腆的对他招手:“梁兄,梁兄——”
…… ……
英台,英台……他微笑开来,隐约的唤起一个名字,尽管此间无人可以答应。
辰亦儒俯下身去,迟疑的握紧他的手,感觉他的魂魄正如水般在自己指缝间流逝。
拥有与吴尊同样面容的少年疲倦的闭上了双眼,在春天的香气与微风中,他清楚听见那段曾在辰亦儒口中哼唱过的旋律婉转响起,从容绮丽,美妙得出离尘世。
 
辰亦儒感到面颊上一阵微凉,他以手轻触,指尖上的水珠闪烁出宝石般的光芒。
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18:10,梁山伯睡着了。
没有来得及问那个故事的结局是悲伤还是美好。
又或者,是既悲伤又美好。
 
-The Eighth Hour 未完成——谁的眼镜在飞
 
半夜,辰亦儒突然“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月光在布置简单的房间内蒙上依稀而淡薄的银纱,听到夜风穿越推开的高窗发出飒飒的声响。
这是他的房间,这也不是他的房间。
他站在那里,打开的辅导书随意摆放,被大力揉皱又被小心摊平的信纸在作业簿里露出一角,被窗帘拂动的水笔在桌上来回轻晃喀拉作响……12年的时光向后退去。
16岁的自己,躺在床上,为了谁无法入睡,为了谁眼泪沾湿面庞。
如同多年前一样,突如其来的迷惘忧伤再次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走出了房门。
 
他迈出那扇门,身后少年人沉睡的呼吸像海潮波动消退;他迈进一扇门,视线被一片金色的光充盈,空气中是甜点,咖啡,薰衣草以及一切美好气味的混合物。
下午的咖啡座,阳光生长成一片金色的森林,吊灯犹如有卷曲枝条的蔓藤,优美的倒悬在空中,雪白的落地窗帘像用空气编织的,被微风柔软的吹动,餐具、食物、桌椅,一切都闪着梦幻曼丽的光。
靠窗的角落里,饮料摆在一边,书本摊了一桌,一对少年男女在讨论功课。他们坐得那样靠前,以至于每次抬头她的留海都会飘过他的前额;他们讨论得那样投入,好像每一次对视都会在彼此的面颊上留下激动的潮红。
辰亦儒觉得一阵晕眩。
 
16岁的恋人啊,中山的她,建中的他。
有时她半侧着脸。辰亦儒能看到她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露出柔软的显出半透明的质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盖住的是一个永恒的美梦,让人几乎禁不住想去触摸。
有时她笑起来。一边的酒窝比另一边的大些,下巴又小又尖,明媚沉静的瞳孔清澄透彻,当她的目光穿过空气投向他,在他的心里便引发一场温柔的暴乱。
 
辰亦儒看着他们,微笑,之后叹息。
初恋很短,人生很长。
那时候的辰亦儒偶尔会觉得她好像哭泣过很长时间,因为她眼睛红肿,似乎显得忧郁,可是又没见她哭过。
初恋的痛楚彷徨,也许只是错觉。
现在的辰亦儒很肯定的知道她应该哭泣过很长时间,因为她眼睛红肿,神情矛盾忧郁,只是她不愿意在他面前常常哭泣。
初恋的压力挫败,其实不是错觉。
 
所以会有小学操场上的第一次分手。
她拒绝他的拥抱,她不愿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分手吧——”
语气中没有一丝颤抖,平板得仿佛一张毫无痕迹的白纸。
辰亦儒沉默着,看1997年的陈奕儒开始抽打自己的脸,17岁、年轻、秀气、骄傲的脸。
被这举动吓到哭泣的她不会知道——除了辰亦儒自己,没人知道——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是仿佛烈火灼烧般的炽热。
血涌上来,暮色中她苍白的脸衬着他赤红的脸,月光刺得他们的眼睛都布满血丝。
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幕,年少的爱与无力,成长的愤怒与悲伤,难以言表的痛苦,无法改变的现实……
所有这些,都随着后来那副在空中划出虹彩般抛物线的眼镜一起破碎。
 
他们被生命中第一次袭来的爱情困在一座孤岛上,岛不过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时的尺寸,围困这座岛的,却是家庭、学业、甚至人生的浩瀚海洋。
那海洋,照见少年爱的纯洁与虔诚,也照见少年爱的脆弱与遗憾。
 
他们后来还是分手。
他不知道,当她从他身边离开,在即将失去他的痛楚中,她对他的爱是否曾更加强烈,那个时候,如果她听到他呼唤她,她是否会回过头来。
然而,那个分手的夏日黄昏,他只是固执地站着,一言不发,看着她匆匆离去,一直看到灯光黯淡的人行道上,她成为一个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
那个有着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好像上弦月的女孩子,后来成为他好友的女友,虽然她还将与他联络,会在出国时送他亲手编织的围巾。
 
她不再是他的恋人。她在长大,她会变老。
当长发盘成发髻,皱纹雕琢额角,当她走过南海路上建中校门,看见曾经熟悉的主楼红砖墙上典雅的拱心石装饰,她的目光,也许会忍不住投向其中一排窗户的正中,落到某个望不到的位置上——曾经有个少年,在那里哼过一首她不曾听完的歌,写过一封她不敢读完的信。
她的爱情在那里坐过,她的憧憬在那里坐过……
那个时候,也许她会和自己一样,在梦境或别的什么地方再见记忆中的少年。在那里,辰亦儒会依旧保持着很多年前他们在学校联谊会上初次见面时的样貌,声音温和,目光沉静,亲切有礼中也有因为自信和坚定而动人的骄傲。
 
辰亦儒听到自己轻声自语,逐渐降临的黑暗中,话语有着无限柔和的回音:
“我爱你,我曾爱过你。”
然后他下意识的看向手表。
19:10,这已是最后的梦境。
 
-尾声
 
辰亦儒从梦里醒过来。
眼前是如同虚幻记忆般的淡黄色光芒,他叹了口气,心里说“不,不要,我不想再重新经历一次这样的梦境”。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身处行驶中的保姆车。
车里阳光普照,第一眼看到的,是在距离0.5cm的地方俯瞰着自己的那张神色奇异又若有所思的俊美的脸:
“你醒了?”
第一个反应是这家伙露出这样的表情还真有趣,然后他看着面庞有如特写一般接近的同伴笑起来:
“中午好,吴吉尊。”
比梦境里涕泪纵横的英俊少年要成熟的青年,比梦里哀伤疲惫的清癯少年要健康的青年。
 
吴尊还在好奇的端详他: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在八分钟的瞌睡里可以变化这么多表情,你做梦了?”
八分钟吗?
“原来,不是八小时,而只是八分钟的梦啊。”
吴尊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做什么白日梦?八小时,多么奢侈的数字,你是想一个人把Fahrenheit所有成员的梦都给做了吗?”

正午的天空蓝而高远,阳光好得让人想懒散的微笑,车窗上还留着早前一场急雨的痕迹。
雨后的敦化南路被洗过一样的闪闪发亮,高大茂密的栾树结成仿佛流动的长荫,连绵的黄花就像是覆盖其上的粼粼波光,空气里潮湿的清新气息一直延伸到远处,不知道有没有彩虹会从阿里山的某一边架过半个天空。
汪东城正和一绺桀骜不驯的头发努力奋斗,对着笔记本电脑出神的炎亚纶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吴尊在身边窸窸窣窣拆开了一包零食,载着Fahrenheit的车一路向前,要在这天结束之前赶到一个又一个通告地去——他们会这样一起走过许多时光,许多个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风吹在辰亦儒的面颊上,他感受到岁月穿过身体的细微颤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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